自个儿爱您与自家爱酒,小散文精选

老爸的世界

老爸这一辈子没喝过几次酒,不想也不能。他年轻的时候是木匠,做的一手好活儿。追老妈时给姥姥家做了一套桌椅板凳,刷着蓝色油漆,姥姥到现在还留着。20岁血气方刚,老爸喝到脸红的发紫了还要去锯木头,最后据掉了左手小拇指,差点没喘上气。那次后老爸再也没喝过酒,也扔了木头。老妈年轻的时候肤白貌美,生了我后成了家庭主妇,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妈妈遗传了姥爷爱喝酒,所以爸妈结婚二十年以来,无数次聚会婚礼过满月过新年,爸爸永远端着茶,妈妈永远端着酒,一杯接着一杯,但是从来不醉。后来我长大了,在宴会上也开始端白酒,老妈总会笑咪咪说喝吧喝吧,然后我一饮而尽。就这样,我成了家里第二个酒鬼。

■ 刘卫华

老爸退休十几年了,退休后的七、八年间,我和两个姐姐每年都劝他搬到城里来住,他总是种种借口搪塞我们。这五、六年间我们却再也不劝他来城里住了,他的农家小院却让我们流连忘返,乐此不疲的一趟又一趟的往他那儿跑。

其实我小时候就有成为酒鬼的迹象。那年我才上小学,过年时家里人让我去柜子里拿酒,我乐呵呵一个人跑到卧室,抱着酒瓶喝了一口。等老妈发现我的时候,我已经站在镜子前张开嘴往嘴里扇风扇了十分钟。从此这成了家里人调侃我的笑点。

  《文艺生活(精选小小说)》2004年第5期  通俗文学-市井小说

老爸生性乐观豁达,喜欢栽树种菜,又很爱讲究个排场。这几年把他的农家小院拾掇跟小别墅似的。模仿城里的楼房平面布局,一套三室两厅100多平方的房子盖的高大敞亮,外墙的白色瓷砖洁净而高雅。30多平方的客厅南北通透,雪白的墙壁和地砖,靠西一面墙摆了长长一排红色木质沙发,沙发上部挂了一副长五米的红梅报春国画,红艳艳喜气洋洋。对面墙上是陕西书法家野川的五尺见方的一个单字“禅”,厚重而酣畅。当然这两幅字画都是我从别人那淘来送给他的。整个客厅颇有点古代员外爷家居的大气和华彩。出了客厅,院子里离客厅门十米处有一颗大叶老榆树,树有十米多高,繁茂的树冠直径达五六米,很有华冠遮天荫翳蔽日的气势。这棵榆树据老爸讲是我上初二时植树节从学校带回来栽种的,距今有近三十年了。树叶比一般我们常见的榆树的叶子要大出一倍,呈藕荷色,像葡萄一样一串一串很稠密,根本看不到树干和枝桠。清早天还蒙蒙亮,浓密的树叶间便传出几十只鸟叽叽喳喳开晨会的话语,老榆树成了鸟儿们的会堂,太阳出来后,他们就各自飞去觅食了。向前走过老榆树是一片菜地,约有一亩地用红砖垒的花墙围着,一行行的辣子、西红柿、豆角、小白菜、黄瓜长的绿油油的甚是惹人喜爱。

同样是过年,18岁的我拉着15岁的妹妹偷了一瓶舅舅新买的葡萄酒去小卧室,就着一碟凉菜,跟她讲我的青春往事。一个小时过去,我和妹妹趴在床上打呼。后来知道那瓶酒叫干红,我还压死了一盆君子兰。后来有了同学聚会这种东西,我也在一翻推脱后一杯接着一杯。老妈告诉过我喝酒不能太猛不能喝多,我心里一直记着,但也无数次醉倒在酒桌下。

  唉,苏三店里的酒怎么越来越寡淡无味了呢?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小声嘟囔道。

院子的大门在东侧,院门口有两颗松树,院门外两侧是两排榆树,被老爸修剪的四四方方整齐排列,犹如两列士兵在站岗。在这两行榆树的外围又是两排高大的柳树,有五六米高,清风过处,柳枝随风轻摇,衣袂翩翩。

上大学后,少不了跟宿舍姑娘彻夜长谈,长谈一定少不了酒。考四级前一天是我刚好分手一个月,我们在宿舍喝酒,等酒精上头的时候,我开始边喝边说边哭两三个小时,直到断片,直到我吐了,姑娘们扛着我到厕所吐完再扛到床上,这顿酒才算结束。第二天我一身酒气,胃里翻江倒海的走进教室。老师问我一身酒气为什么还不带笔,我打了一酒嗝后,她走了。那两个小时里我无数次发誓再也不喝酒,再也不爱人。

  既然这样,就戒了吧!妈乘机说。

院子里还有一处人文景观忘了介绍,那就是在华冠蔽日的老榆树下,是一个四方帆布凉亭,四个金属支架固定在地面,整个院子地面是光滑的水泥地面。在凉亭里是一张方木桌和围着桌子的两个带靠背的长条木凳。夏秋季节桌子常常放着一壶凉茶。据老妈讲村里人在接近中午从农田回来常来老爸这个院子里,在凉亭下坐下喝两杯茶再回家。瞧,老爸的院子又多像当年阿庆嫂的茶馆,来的都是客。只不过老爸的茶是免费的。看到别人来喝茶,他高兴的像来了亲戚的孩子,边问别人庄稼的长势边殷勤的倒着茶。

考完试去理发店洗了头去隔壁喝了粥,坐上火车就给宿舍姑娘们发信息表感谢,她说下次咱们喝好酒遇好人,好姑娘终会光芒万丈。我在火车上泣不成声。

  还戒个鬼,只到黄土里去戒了。

在人车鼓噪的城里、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生活的我,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羡慕老爸的生活世界了,与鸟儿为邻,和杨柳为友。夕阳西下,采椒花墙下,飞鸟相于还。

我羡慕那些酒风好的人,也羡慕那些滴酒不沾的姑娘。她们在酒吧吃爆米花的时候,我只会让眼泪混着酒精,一滴滴全喝进嘴里,然后烧的胃疼。我喜欢微醺时看周围人的眼睛,越看不清越想看清,好像这世间没有烦心事,好像我们再也不用疲惫的生活。

  妈便不再吭声。因为妈知道,爸是个倔脾气,一生别无他好,只爱喝两杯,所以多劝也是白搭。

老爸喜欢这诗情画意的田园生活,家里来人的时候,也是人来疯。常被老妈训斥的就是喜欢喝两杯,比如我回去看他了,他必是拿出酒来要和我喝两杯,美其名曰:‘‘孩子回来了,我高兴,就不该喝两杯吗”他这样的辩解常使老妈对他喝酒的训斥无言以对。搬到城里住的老友来看他时,他喝酒的理由就更充分了。于是乎,借着家里来人了,他大开酒戒,有时也能喝出年轻时的境界,七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能喝一瓶,也只是微醉。当然我也因此常被老妈和大姐怪罪,我常嘴上承认她们说的对,不让老爸多喝酒了。但内心却想陪老爸喝几杯,让他高兴一些。因为我知道老爸的内心时常也是孤寂的,和他一起当年喝酒大干四化的酒友一部分随着80年代末的回城风都调回老家城里了,一部分随着儿女进城住去了。他在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酒友了。于是,我和二姐、二姐夫、大姐夫常常充当他的酒友,我们每到周末常轮换着去看他,陪他喝酒叙谈社会人生。他那自始至终灿烂的笑脸也常常感染了我们,快乐和幸福就在我们身边,很简单。工作中遇到的烦恼和忧虑在老爸的欢快笑语中烟消云散。

喝酒就像爱一个人,嘴上说不喝,心里欲拒还迎。一杯杯酒精下肚,我们爱到神志不清,轰轰烈烈。后来吐了,流着眼泪说着不甘,直到睡着醒来,才发现不过是昙花一梦,带着一身酒气打着酒嗝说再也不喝再也不爱。

  爸十多岁时爷爷便撒手人世,奶奶改嫁,扔下他一个人无人管无人疼,只能靠自己在生产队打点零工挣点工分填塞肚子。

老爸退休后和老妈曾开过商店,但后来常亏损开倒闭了。究其原因据老妈讲,其一是老爸耳根软,常有人佘帐不还,甚至外的民工也来佘帐最后一走了之。其二是每当老妈来城里和我们小住时,没有人监督他,他就开怀畅饮,醉了后呼呼大睡。当有人来买东西时,老爸朦胧中被唤醒后就告知人家商店的钥匙在桌子上,让人家自己去拿东西,把钱放下就行了。他给人家说完继续呼呼大睡。可想而之,这样开店能不亏吗?好在他和老妈心都很大,没太往心里去,整天还是乐呵呵的认为毕竟还是好人多。

其实凡事都讲究刚刚好,喝酒也是,爱人也是。

  一个阴风习习的下午,生产队安排爸去撑树(撑树,一种通过河水运输树木的方式,将树扎成捆,人站在上面用竹篙撑)。身材瘦弱的他撑着一大捆树在河水里东摇西摆。这可是大人干的活啊,加之当时他又冷又饿,一个浪花打来时,他一个趔趄栽到了冰冷的河水里。等他悠悠醒转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老汉的怀里,老汉用酒葫芦里的酒在喂他呢。醇烈、香甜的米酒温暖了爸爸冰冷的身体。爸从此便爱上了酒,一有闲钱便去买酒咕两口。

品茶品人生,初饮清淡略有幽香,犹如人的童年和少年。第二杯第三杯香味浓烈伴有苦涩,犹如人的青年和中年。再后来,淡如白水,犹如人的老年。

朋友问我人为什么爱喝酒,我说酒某些时候扮演了脱下真理面具回归感性生物的道具,酒精使人头脑清醒,酒也给了人醉的理由。曹操不也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么。

  不过,爸的好酒,也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妈嫁给爸时,外公嫌爸好酒贪杯,将来没好日子过,是妈坚持要嫁给爸。妈嫁过来后,还自己烤酒给爸喝,妈自己烤的酒,不掺水,味道纯。爸喝了妈烤的酒,呵呵直笑。不过,我们三兄弟的出生,家里就像增加了三只永远填不满的漏斗,爸妈整天在地里刨食,还是不能解决一家子的温饱问题。

老爸虽然进入老年了,但是他的生活却还是充满激情和欢快。因为我知道老爸把他这杯白水里加了白酒。正所谓茶中有人生,酒中有世界。老爸的世界加了酒比普通老人要广阔的多。

当你沉醉的时候,管什么人情冷暖,物是人非,宝马香车,我自倾杯,君且随意。喝酒到喝醉再到清醒,不过是从夜到日,从黑到白短短数小时,可是那颗心好像在人世间飘飘荡荡了千万里。我实在怀念喝到微醉失重的状态,脑和心在两个世界,一遍遍哭诉一遍遍回忆,一遍遍在真实和梦境,过去和现在来回往复,分不清是理智赢了情感,还是情感胜了理智。

  妈说,戒了吧!

最近,他的老友去看他的时候,他带着人家兴致勃勃的参观了他那些树和他的菜园子。并带着人家到院子西门外他新开辟的一块地上讲他秋天的植树计划,在哪里栽苹果树,在哪里栽桃树,分别栽几棵。计划在果林间哪块地上再盖个凉亭。

我爱喝酒,也爱爱喝酒的人,更爱每个喝醉的人说来的故事。酒醉了,心却醒着。就像老妈在喝酒的时候会无比的温柔的看着我,旁边的老爸会无比温柔的看着我们。

  爸只好点了点头。

老爸,你的世界是如此丰富,如此快乐。我想我会一直支持你,和你一起拓展简单而幸福的世界。

  可没戒多久,爸又酒瘾复发,好酒如初了。妈也不好再说什么,妈知道酒强身壮骨,喝了有力气,爸可是一家的主心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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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爸招工进城,我们一家也住进了城里,随着我们三兄弟的相继毕业,家里经济条件略有好转。爸整天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抿着酒,妈还常常炒个好菜儿让爸下酒,只是我们住的房子面积小,妈不好再给爸烤酒了,爸就一直在苏三店里买酒喝。苏三店里的酒也不掺水,酒度高,许多人都在他店里买酒。

  烦心的事儿总是如影随形,虽然我家经济条件有所好转,但新的烦恼也不断光临,如哥结婚没有房子啦,弟弟毕业没有工作啦,妈妈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啦……一件一件,都搅得老爸心烦意乱。老爸就把烦恼掺在酒杯里,一杯一杯地喝了下去。终于,爸喝出问题来了。有一次,他酒醉夜归,醉倒在路旁不省人事,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爸爸肝脏轻度酒伤,不能再喝了。

  我们终于认识到了爸爸戒酒的重要性,妈妈动之以情,我们三兄弟晓之以理,劝老爸戒酒。可老爸硬是不听,惹急了还气冲冲地吼:怎么,怕我喝掉了钱不是?

  其实,我们何尝是怕老爸喝酒费钱呢?老爸从小吃苦,抚养我们不易,喝点酒算什么,只是他身体消受不起,这样喝下去怎能不出事呢?

  可令我们无可奈何的是,爸仍然照喝不误。爸说,我这辈子爱酒,改不了啦,只能到黄土里再戒了。只是最近爸喝酒时总爱说:苏三店里的酒怎么寡淡无味了呢?喝了十几年难道他还掺水?听了这些话,我们常常忧伤地想:难道爸的身体真的有问题了,连他爱喝的酒儿都觉得乏味了呢?

  前不久的一天,老爸突然宣布不喝酒了。我们三兄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还是在老妈那儿打听出了一些门道:原来老妈见老爸戒酒不掉,每次打酒回来,便悄悄地往酒里掺凉开水,想把酒配淡一点没那么伤身,可有一次却被老爸撞了个正着。老爸见老妈往酒里掺水,气得想骂,但想一想还是忍住了。妈说:真不知咋的,以前这样劝他都戒不掉,这次见我往酒里掺水,咋就要戒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