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剃头匠,连同母亲裤子上的补丁一齐流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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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唐伟

在没有进入现代化社会之前,民间有一种职业,叫做剃头匠。他们挑着一副担子,四处游走,担子的一头是烧热水的炉子,一头是剃头的工具。所以俗话说,剃头挑子一头热。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非常羡慕妈妈和邻居们穿的衣服,尤其是裤子。我总觉得他们的裤子如此之与众不同,尤其是臀部那一整块椭圆形的布,像是专门缝上去似的,让人觉得那是一种长大成人的标志。多年以后,我偶尔想起童年时期的那段经历,我才意识到那一块椭圆形的布条不是别的,就是曾经在语文课本上学习过的一个词:补丁。实际上,当年小学语文课本里讲到毛主席和周总理的衣服上的补丁时,我也不知道其中究竟是什么意思。等到我完全搞懂了,“补丁”这个东西连同这个词语几乎是彻底消失在了我们的世界当中。我每年都会穿破一条牛仔裤,每次穿破之后,就直接扔了,即便意识到有些浪费,基本上我也不会真的拿去补上那么一块继续穿了。

赶集对于偏远农村的人们来说并不稀奇,因为他们需要背上背篓去小镇或者城里购置一些所需的东西。每个孩子小时候都好赶集,因为赶集意味着有父母会买一些好吃的“犒赏”我们馋了许久的胃。

剃头匠老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来到我们大杨树村的。可能是常年挑担的缘故,他方脸横肉,脖子短粗,身材敦厚,走起来路来是很明显的外八字。夏天的时候老林经常光着膀子剃头。我曾经看到过,他肩上的茧子有二指厚。也许你不相信,老林的剃头挑子两头都是热的。因为他把剃头工具背在身上,挑子两头放着的都是烧水炉子。每当人们问起原因的时候,他总是笑着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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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好赶集,特别是现在到了这个新的环境。来到荣昌将近一月,对这边的熟悉还是束缚在你那阡陌交错的方圆几里。我对这里特别好奇,加上我想尽快融入这里,所以每每到了赶集的日子我就会跨上小包去探探那偏僻却又热闹的街市。

老林每个月五号的早晨,都会准时出现在我们大杨树村。那个年代,剃头匠是一种养家糊口的职业,大人头剃一次1块,小孩5毛。但老林从来不收钱,我们大杨树村的人只是轮流管他一顿午饭,有时剃头人太多,忙到了天黑,人们就多管一顿晚饭。那个时候,我们大杨树村的小孩,是天天盼着老林去自己家吃饭的。因为,老林去了,就意味着他们中午可以美美的吃上一顿肉。

再也看不到的东西其实是很多的,小时候村里固定在某个时候就会有一个老头儿,悲伤扛着固定了一个磨石的架子,走街串巷地吆喝“磨剪子喽”。如果有谁家的剪刀生锈了,就会拿出来让他磨一磨,每次磨剪刀,我们几个小伙伴都会挤在一起观赏。类似的还有以为老大爷,他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赶着毛驴,载着一整马车的各种锅和氧气瓶,口里吆喝着:“换锅底壶底,修理钢铸锅……”我们看着他用氧气瓶将塑料条形板烤软,然后再用高温将之贴在坏了的塑料盆的口子上。或者他会生起炉灶来,将很多铝融化掉,将滚烫的铝液浇在破口的铝锅上。破口的铝锅就修好了,可以继续用了。好像现在的人基本上都不会再专门让人磨剪刀或者把生锈破口的锅碗瓢盆拿去修理了,直接换掉就可以了。

河包镇,一个距离荣昌县城20公里的偏远小镇。我任教的学校离这个地方到时很近,一公里就到了它的怀抱里。我喜欢这个小镇,虽然偏僻却很热闹。它就像镶嵌在田园里,宁静却又迷人。我在这里看到了科技的发展,也看到了久违的身影——剃头匠

小鱼儿玄机2站,我是喜欢老林给我剃头的。因此老林来的那一天,我都要早早起床,去村头那棵大杨树下等他的到来。等着等着,就看到他挑着两个炉子,摇摇晃晃从远出走来。于是,我便是老林在我们大杨树村剃的第一颗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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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第一次看到这位剃头匠是在那个晴日里的晨曦,我一见到就勾起了深深的回忆。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县城的一个角落剃头,最怕的就是路人的眼睛。从小家教有些严厉,我的童年大多数都是平头的日子。我也喜欢平头,因为给人精神抖擞的印象。

老林把工具安顿好,就有人坐在一条高脚板凳上了。一个用细钢条焊接的盆架放在你面前,上面是一盆用炉子烧的温热的水。老林的手白嫩的跟女人一样,他就用那双手轻轻的把你头发淋湿,接着从一个蓝色的盒子里挖一团洗头膏抹上,手指慢慢的挠着你的头皮。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舒服的让你昏昏欲睡。洗过头,擦干,给你系上一张雪白的粗布。一把黄色的塑料梳子,一边疏一边用明晃晃的剪刀“咔嚓咔嚓”的剪,那清脆的声直往你心里钻。末后,一把黑色的电推子“嗡嗡”那么一响,一颗光溜溜的脑袋就出来了。

那些曾经带给我们美好回忆的童年的回忆,总是会伴随着某一项或几项手艺的。“手艺人”这个称呼逐渐在社会上大行其道时,大家似乎都忘了那些曾经的古老的“手艺人”连同他们的“手艺”,正在逐渐淡出我们的视野。偶尔想起来,除了回忆和想念,基本不会有任何重温的可能了。

我挎着包伫立在人群的背后,静静地望着这位剃头匠。这位师傅五十出头,稀疏的头发被岁月染白了半边天。身穿天蓝色的褂子,暗黑色的布裤,脚上还有一双绿面黑色底的新胶鞋。高高的额头下有一道道深深的皱纹,那浓浓的眉毛像水田里翻耕过后的一道道犁印。大大的眼睛似秋后残破的树林,残留着的只有暗淡的眼神和几根未落的睫毛。鼻子是个蒜头鼻,和那干裂的唇相比倒也十分相配。他总是露出黄灿灿大牙来掩饰嘴唇和牙齿的矛盾,看得出那牙齿是刚刚装上不久。嘴边那两个大大的酒窝,总在嘴角扬起时让我轻易看见。

记忆里,剃头匠老林在我们大杨树村待了三年多。有一天早上起来,我突然发现头发长长了,就问我爷爷,老林什么时候来。爷爷算了算了说,后天就来啦。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早早的去大杨树下侯着,可直到我的头发长的遮住了眉毛,老林也没有出现。

让我发出如此感慨,是因为前几天的一部老电影——《剃头匠》。经常关注各类电影资讯有一个好处,就是总能从别人的经验里找到很多符合自己口味的电影作品,《剃头匠》就是其中之一。可以说,中国电影发展到今天,《剃头匠》是不可多得的一座丰碑,尤其是想到其中的演员都不是专业演员,甚至主演在现实生活中就是一个年过九旬的剃头匠,那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老人姓什么并不知晓,不过我想有一天定会知道。他激起了我心底积淀的记忆,让我不得不靠近他。

第三个月的五号,我们大杨树村来了一个新的剃头匠。他和老林不一样,长的高高瘦瘦,留一头干净的短发,很英俊。我们以为他是老林的儿子,但他说他叫小林,是老林的侄子。他还说,老林结婚了。这时候我们才知道,老林之前是没有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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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正给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剃头,一边和孩子的家人聊起了今年的收成。时而小心翼翼的刮孩子耳垂下的毛发,时而停住手上的活和旁边的人说起了笑话。他很开朗,因为他都笑总是让我陶醉。椅子上的小孩紧皱着窄窄的眉,咬紧牙地静静的等待结束。我理解这小孩的心情,他心里觉得琢磨着自己爱吃的雪糕,因为他和曾经的我一样总是远远的盯着路那边的冰箱。

后来我们从小林的口中得知了老林年轻时候的故事。

小时候每次赶集,我们都能看到除了理发店之外的另一种现象,就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支起一个摊子来,给那些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头儿剃头。当我看到《剃头匠》里的敬大爷做着同样一件事时,我由衷地感到亲切,童年时代的很多零散的回忆很快涌上心头,温暖无比。敬大爷九十多岁,从十几岁就开始给人剃头,八十多年的剃头生涯简直就是一个活的历史教科书,多少大人物在他的剃刀之下剃头刮脸,然后多少个春秋过去,那些大人物大事件犹如一阵风吹去,只留下一个沧桑了一个世纪的老人,还坚挺地忙着自己的小事业。

剃头匠很敬业地看着手里的活,就像农民伯伯很小心的割着丰硕的麦子。头发浓密的地方,他像武侠里的侠客敏捷地操控手里的刀子;头发稀疏的地方他却似闺房里刺绣的女子那般细心谨慎。小孩等不及了,唇边开始泛起的波纹。嘟囔着并紧握着双手。剃头匠看出了孩子的焦躁,端着了小脑袋看了看平整的头发。停下了手里的活,用毛刷刷干了小家伙身上残留的头发,然后解开挡发的皮革,不到五分钟孩子的平头就完成了,我远远地看着却想去摸摸那平平的脑袋。他没有在意钱,而是一直盯着孩子的头。他摆了摆头,又唤孩子坐上了那个理发椅子。他像看着自己的庄稼一般看着孩子的头发,然后用梳子衡量了一下,又操起剪刀剪了左边的头发。椅子上的孩子那耐得住,急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老林年轻时候,和大多数剃头匠一样,剃头是要收钱的,剃头挑子也是一头热的。那时他刚继承父亲的手艺,人也像小林一样英俊。

但他所忙碌的也就剩下那么几个老人了,倘若有一天这几个老头子都去世了,那么这一门手艺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了。而这几个老朋友都已年过古稀,去世也是迟早的事情,实际上好几个老朋友的去世都是他第一个发现的——在他前去剃头的时候。电影里好几次都表现了几个老伙伴搓麻将的场景,一边搓麻将一边谈论着死亡,人到老年只关心一件事:如何死去。但一片似喜似悲的惨淡云雾里,他们在数着离开世界前的日子。但他们似乎也是不甘心的,即便是到了龙钟老年,他们也希望能够多活几年,甚至是青春一把,比如说他们在打麻将时,电视里放的是内衣秀。

“不怕,很快啊。”剃头匠一边安慰着孩子,一边耍起了自己的绝活。那剪刀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向左向右随心而动。顿然我觉得他不是侠客,也不是绣工,而是一个十分敬业人民艺术家,因为他具备艺术家们专心、精益求精的态度和敬业诚信的素养。

那年夏天,他走到了大柳树村,中午轮到一个姓王的人管饭。那是一个富裕的人家,给老林炖了一只鸡。老林在堂屋吃过饭,正欲起身告别,一个姑娘从西屋缓缓走了过来。她冲老林莞尔一笑,老林的心就跳到了嗓子里,老林呆呆的盯着姑娘,看得姑娘脸上浮出了红晕。后来老林知道,这个姑娘叫巧儿,是王家人的独生女。老林那天离开了大柳树村,但巧儿那及腰的长发和那醉人的笑容便再也没有离开过老林的梦境。

敬大爷是年纪最大的,也是命最硬的,先于他去世的都比他小。不仅如此,他还在关心着自己不争气的已经退休了的儿子,儿子一辈子都很窝囊,退休了之后,孙子还不听话,总是没有固定的工作,一家人都靠儿子的退休金养活。将近百岁的敬大爷还要拿出自己剃头挣来的钱,去贴补儿子的家用。满腹牢骚的儿子也很知趣,拿了钱就走人,只留下独居的敬大爷,慢慢地消化所有的孤独。做父母的一辈子都在为儿女担忧,即便是儿子都是个老人了,仍然是长不大的孩子,时时需要更加老迈的父母的帮扶。这样的儿子是没法儿帮他料理后事的,所以敬大爷想要自己来联系殡仪馆,按照殡仪馆的要求一点一点的整理需要的东西。人之将死的最终命运,在敬大爷坦然接受,不时地用他随身携带的小木梳梳理下凌乱了的花白的头发。

很快完成了,他看着孩子的头,就像一位艺术家看着自己的作品那么专注。瞬间脸上泛起笑容,孩子也吃着雪糕露出了微笑。

第二个月老林再来这个村子时,心境就不一样了。那天下午,当巧儿站在老林的面前时,老林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巧儿说,嘿,你帮我把头发给剪了吧,我要齐耳短发。老林看着巧儿,心又跳到了嗓子里。他说,你的头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美,为什么要剪了呢?巧儿低着头说,这你就不要管了,快剪吧。当老林的手触摸到巧儿的秀发那一刻,他整个身体就软了。那天下午大柳树村的人们看见,老林拿剪刀的手,不停的在颤抖。

电影的慢节奏让人一点一点地进入到故事中去,进入到一个即将逝去的老人和一份即将消失的手艺当中去。有好几次,不加任何背景音乐的缓慢的节奏里,我看着敬大爷或是静静地蹲在满是午后阳光的墙角,或者安详地躺在孤独而静谧的房间里,时光悄悄流过,我几次三番以为敬大爷就会那么走的,然而每一次都出人意料:敬大爷总能醒过来。就像他家里的那个老式挂钟,坏了多少次,修了多少次,虽然总是慢五分钟总是需要人去拨一拨,它总是能够重新走动起来,在每个钟点固定而坚挺得发出强烈的敲击声。

他接过三元钱,然后放在自己鼓囊囊的裤兜里。看来生意很不菲,我想这样热情敬业的剃头匠有谁不愿意来呢?

后来老林回忆起那个下午,他说,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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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于是也坐上了就把久别的剃头椅。不知道是时间变了,还是心情变了,那天是我第一次开心地剪完这个平头。

打这以后,巧儿每个月都会来找老林剪头发。那个时候,老林还是小林。她说,嘿,小林,给我剪剪头发,齐耳的。有一次,老林给巧儿剪完头发,趁人们不注意,就在巧儿的屁股上轻轻捏了一下。巧儿痴笑着跑开了,于是老林便明白了。之后,大柳树村的人们就发现,老林每个月来这里的时间,总要比以前早上那么几天。

故事的结尾,依然硬朗的敬大爷带着再一次出毛病的挂钟消失在街道远处。也许导演认为,至少是希望,那些将要消失而还未消失的东西,他们还有存在下去的理由,他们不甘于退出历史舞台,他们依然可以鲜活地活在人们眼前,只是不知道会以怎样的形式。

此时,我对眼前的这位剃头匠充满钦佩,因为他在岁月的磨砺中读懂了生命和生活的真谛。没有理发店、发廊那样华丽的门面,没有熟练的按摩技术,但是他却在自己所爱的行业开心地活着。也许每个人三元的微薄收入根本改变不了他的生活,他却很开心地做着手里的每个活儿。人们爱着他的朴质专注,爱着他的热情和敬业。我觉得人就应该这样——不要追求艳丽的妆容,不要在奢华的生活中糜烂。人最难得的是简朴勤俭的活着,在自己所爱的生活中珍惜指间流逝的年华,把自己的专注和敬业投入到自己的工作,并在看似枯燥工作中找到属于你的那份快乐。

老林在给巧儿剪过11次头发后,他又挑着担子来了。但这次人们看到他的担子下挑的是一条鱼,两瓶酒,一条烟,五匹布,十斤肉。他说,我要向巧儿的爹提亲啦。

剃头这门手艺好久没有见到了,可能是我已经很久没有仔细逛逛老家的集市了,不知道集市上还有没有给老头儿们剃头的剃头匠继续存在着。可能在未来的日子里,这门手艺和这一群散落的手艺人会连同妈妈当年裤子上的补丁一样,再也不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了。可能这是一种进步,但究竟如何,谁知道呢?

剃头匠理尽了无数人的愁怨和苦恼,看到了青涩时的年华,看到了耄耋时的白发。在指尖和头发之间,他是否回想过自己的一生。他懂得了活着的真谛,懂得了快乐的意义。要有尊严地活着;活着,要快乐幸福地活着;活着,要有意义的活着。我想这是剃头匠的人生,也是我们追求的人生。只有读懂了自己,您才能真正读懂生活。

可谁能想的到呢?巧儿的爹把老林的担子扔出了门外。他说,你一个剃头匠还想攀高枝?西屋里就传来了巧儿的哽咽声。很快,大柳树村的人们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说,嘿,小林,人家看不上你,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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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月,老林又一次来到了大柳树村。但那一天,没有一个人来找老林剃头。巧儿的爹把巧儿嫁给了教书匠,这一天是新女婿头一次回门,人们全都去王家赴宴了。

后来老林就离开了大柳树村一带,逐渐向我们大杨树村靠近。当人们再次看到老林的时候,他把剃头工具背在身上,挑子两头放着的都是烧水炉子。老林说,我现在是剃头挑子两头热啦,我宣布,以后剃头管饭就行,不收费。

三十几年过去了,老林剃过的头有成千上万颗,但老林的头发白了,身子也缩水了。那天老林从我们大杨树离开后,就有人传来消息说,巧儿的丈夫死了。老林听后,泪流满面,他挑着担子开始往回走。老林回到家后,把剃头工具传给了小林,他说,我要去大柳树村结婚啦!时隔多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大柳树村的人们再一次看到老林挑着一副担子来了,他的担子下是一条鱼,两瓶酒,一条烟,五匹布,十斤肉。

小林和老林一样,剃头是不要钱的,剃头挑子也是两头热的。他在我们大杨树村一带,一待就是八年。进入20世纪后,小林变成了老林,我们大杨树街上,突然冒出了许多形形色色的发廊,人们的发型也开始变得形形色色。年轻的人们,都不再找老林剃头了。他们说,老林,你剃的头真土!

谁也说不清从哪一天起,剃头匠这个职业在我们大杨树村一带就随着老林一起销声匿迹了。

本文由简书帐号:马力讲故事 发布 2017年5月18日